临邑往事随想

临邑往事随想
伦敦的雨季到底是来了。伞沿垂下灰蒙蒙的光,像是谁把三十六年前鲁西北的秋天,剪了一角贴在这异国的天空。我走着,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那声音空洞洞的,倒像踏在往事铺就的回廊里——每一步都惊起些微尘似的旧影。
远处圣保罗教堂的尖顶,在雨雾里淡成一抹铅笔印子。看着看着,那轮廓竟活泛起来,变作临邑一中老校舍屋脊上生锈的风向标。风向标底下,总倚着一辆“飞鸽”牌单车,铃盖早失了光泽,却在某个特定的午后,因着一个人的靠近,忽然就亮了一亮。
是她来了。她推着车从梧桐树的影子里出来时,白棉布的裙摆恰好被风兜住,鼓成半透明的茧。布料洗得薄了,斜照的阳光透过来,能瞧见小腿纤秀的轮廓,像是宣纸上淡墨勾出的影。裙边缀着细密的针脚——定是她母亲的手艺,那针脚匀净得近乎固执,像要把什么易逝的东西牢牢钉在棉线上。
她倾身去扶车把,脖颈弯出一道极柔的弧。发丝从耳后滑落,在颊边轻晃。那一晃,晃碎了整个午后的光斑,晃得连空气里的尘埃都慢了下来。老“飞鸽”的车铃早哑了,可不知怎的,我分明听见叮铃一声——极轻,极脆,像瓷器在锦盒里自顾自地响。
后来我想,那不是铃响,是十七岁的心,在胸腔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、美好的东西,发出的一声脆弱的回音。
后来我才懂,有些美是带刃的,看着柔软,实则锋利得很,轻轻一划,就在心版上刻下了终身的印记。
晨雾总是浓的,从古漯水的传说里漫上来,浸着“卧牛城”睡梦里的潮气。早读声浮在雾面上,念的是“蒹葭苍苍”,声音嫩生生的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懵懂。她的声音在哪里呢?我总要仔细地听,像在满园子的栀子花香里,辨认属于她的那一缕。听出来了,便觉得这一天的晨光都有了着落。
她的发是齐耳的,用最普通的黑发卡别在耳后。风来时,总有几缕不听话地逃出来,在颊边拂着,像毛笔在宣纸上无意间扫出的飞白。就这几缕发丝,成了我许多年不敢触碰的念想——太轻了,怕一碰就散了;太重了,又怕亵渎了那份浑然天成的美好。
最怕是午后的走廊。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把老教学楼劈成明暗两半。她从暗处走来,怀里抱着诗集,书页间漏下的光斑在她身上游走,停驻,又溜走。有一粒特别亮的,正巧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——那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透着健康的淡粉色。光就在那指尖上跳舞,跳着跳着,就跳进了我心里,成了永远也扑不灭的萤火。
我桌肚里那封信,墨迹永远停在“见字如晤”后头。不是写不下去,是怕写完了,这场无人知晓的悸动,也就到了头。索性让它半干着,像永远悬在叶尖的露珠,不落下,便永远是圆满的一颗。
如今在伦敦,雨把街灯敲成满地的碎银子。亮是亮的,却冷得很,捡不起,拢不住。可总有那么一阵风是不同的——它不理会泰晤士河的潮汐,固执地朝着东方去。起初只是微弱的执念,穿过英吉利海峡后便壮大了,卷着北海的水汽,越过阿尔卑斯的雪线,横跨欧亚大陆无垠的荒原。
我知道它要去哪里。东经116度,那个刻在生命经纬线上的坐标。风认得路,它要回“犁丘”去,回那座换了三十多次名字却始终如一的城去。它要穿过德州平原无边的麦浪——那麦子年年金黄,年年都保持着1987年秋天的弧度;要掠过古漯水干涸的河床,河床上还睡着秦朝“漯阴县”的旧梦;最后,它要轻轻落在那头石卧牛的脊背上,在那永恒的沉睡里,寻找一个白裙翩跹的瞬间。
那片黎明永远没有真正亮起来。晨雾是纱,琅琅书声是经纬,织成了一匹光阴的锦。锦上绣着推单车的少女,裙裾扬起的弧度正好承接初升的霞光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也许是看天色,也许是看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。而那个眼神,被风细细地包裹着,经过三十六年山长水远的跋涉,在此刻,轻轻贴在了我被雨打湿的肩头。
原来思念是可以具象的。它是一阵有方向的风,是一页永远翻不到头的诗集,是裙裾扬起时空气里细微的震颤。更是此刻,两场雨隔着时空的呼应——泰晤士河上的,古漯水边的,在此刻我的伞下,汇成了同一条温柔的、哀而不伤的河流。
风还在吹,固执地沿着东经116度。它知道,有些东西从未逝去,只是换了存在的形态——白裙化作了云,车铃融进了雨,未说出口的话凝成了琥珀,而那个十七岁秋天的心跳,成了游子血脉里永恒的、温暖的律动。
这世上最长的等待,不是等一个人,是等一阵风,等它穿越三十六年光阴,只为送来一个从未发生的眼神。而当你终于感受到那眼神的温度时,才发现自己早已在等待中,被岁月打磨成了另一阵风——同样固执地,朝着来时的方向,日夜兼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