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pring is here

英国的天时总抢在前头,二月底的风便捌带了湿润的暖意。窗前那几树紫李正开着,叶子是深深的紫红,衬得满枝细碎的、清白的小花,格外素净。那白不是纯白,是沾着些微青瓷釉色的月白,一团团,一簇簇,在紫黛色的叶幕间,像谁在暮色里不经意洒下的一把星星。风过时,整棵树微微地晃,那簌簌的声响,细细的,密密的,仿佛时光本身在低语。 窗外泰晤士河面上的划艇俱乐部 泰晤士河畔的垂柳倒是守旧,新芽抽得慢,只怯怯地探出些黄绿的尖儿,远望去,像一幅未完的工笔画,留着大片的余白。这般景致,若教乡愁入骨的诗人见了,许要叹息异国的柳笛奏不出故土的音。我却并无这样的愁绪。有些曲调在心里藏得深了,反与眼前的风景两不相妨。这心境不是豁然,倒像一种安顿——安顿于这错位的时空里,寻得一片自己的清静。
Teddington今日的天光,是吝啬而矜贵的。云层厚厚地铺着,偶有一隙绽开,漏下几缕稀薄的、金色的光,在河面上倏地一闪,便又收了回去。路上的行人多低首疾行,那光短暂地落在他们肩头,无人为此驻足。这里的礼貌是隔着距离的,不相熟的,便连多余的颔首也省却,各自守着一段合宜的空白,反倒生出一种互不侵扰的坦然。昨日在Bushy Park倒遇见几位遛狗的人,我轻轻点头,对方也回以浅淡的笑意——那笑意是恰好的,不远不近,如同隔帘看花,影影绰绰,有个意思便够了。
Teddington紧邻Kingston,依傍在Thames河畔,位于伦敦上游。我赁居的屋子近水,推窗便见满河的白。是那些天鹅,闲闲地浮在水上,脖颈弯成优雅而寂寞的弧线。那样丰腴的、无瑕的白,衬着灰绿的河水,有种不真实的贞静。初见时,心上仿佛被极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,怔忡间,竟等不及洗漱,便寻了纸笔要给太太写信。笔尖在纸上走得急,写下的句子,自己回头读时,脸上竟有些发热。平日断说不出口的话,隔着山海,倒有了倾吐的勇气。写罢重读,那字里行间莽撞的柔情,竟像在读旁人的故事,将自己也微微地感动了。
信寄出后,悔意便慢悠悠地浮上来。果然,太太的回信里带着笑谑的责备:“字句太甜,牙要倒了。” 可我晓得她是受用的。夫妻日久,有些话不必说透,像这紫李的花,颜色是素净的,香气却隐隐地散着。她那嗔怪里头,原是裹着一层薄薄的蜜——如同这英国春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,看着淡,真落在身上,却有一缕实实在在的暖。 河水静静地流,天鹅们挨挤着,偶尔一振翅,便惊碎了一池完整的倒影。远处划艇的桨声起落,规律而安稳,教人心定。这异乡的春天,原也这般,被我过出了一点家常的、妥帖的意味。原来人世间的温暖,未必需要怎样炽烈的场面;它可以是这样的——在得体的疏远里寻到自在,在含蓄的致意中体会善意,更在一句带笑的埋怨里,尝出岁月深处,那经久不变的、安稳的甜。
